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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承玉 :出王阳明诗翰《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的诗学价值
 


新出王阳明诗翰《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的诗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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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承玉,文学博士,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绍兴大学省社科重点研究基地越文化传承与创新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浙江省稽山王阳明研究院副院长

原载《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26年第1期

(潘承玉.新出王阳明诗翰 《 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 》 的诗学价值[J].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6,(1):151-159.)

 

 

摘要

2025年在日本拍卖面世的王阳明诗翰《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从诗题来说,不见于古今各种《王阳明全集》。该新出诗翰创作于明正德十五年(1520)六月十五日,系王阳明对同僚下属李素的步韵应和之作,《王阳明全集》已收作于同时而略后的《又次李佥事素韵》。诗翰的面世可以帮助纠正王阳明诗歌研究界对《又次李佥事素韵》的系年失误。从正文来说,它虽没有被收入明清以来通行的明隆庆六年(1572)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却被《隆庆临江府志》以及后代多种方志收录,但诗题丢失,正文也被不止一次一处修改,使原有诗意有所损失。诗翰的复出可以用于恢复当代阳明文献家从两种《峡江县志》中找回的此诗面目,是正传世《火秀宫次一峰韵三首》文本之失。将《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与同年稍后的《睡起偶成二首》《纪梦并序》等咏梦题材诗以及王阳明此后行踪放在一起考察,可以发现,正德十五年六月中旬到八月底,王阳明的精神世界经历一次从悲凉、幻灭至义愤的转折,他最终放下现实的困扰,全力投入其“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的心学事业。聚焦玉笥山之行,王阳明一两天内创作《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又次李佥事素韵》等五首诗,诸体兼备,不难推测同行其他诸人的创作之丰。玉笥山唱和是王阳明一生没有割舍“辞章之习”的例证之一,对研究王阳明一生的诗歌活动具有一定指标意义。


关键词

王阳明;李素;玉笥山;《王阳明全集》;诗史;辞章之习

 

2025年5月,王阳明的手书诗翰长卷《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签事韵》(以下简称“王阳明诗翰”),以约1亿元人民币的破纪录价格在日本拍卖会上拍出面世,为阳明书法、阳明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重要元素,也为研究王阳明的文学活动特别是诗歌创作提供了一份重要文本。鉴于该诗翰长卷已悄然隐世超过5个世纪,其如今重现庐山真面目实属不易,值得学界给予充分关注。兹就其唱酬对象、诗歌系年意义、当年创作以后的文本变异以及保存阳明心迹的诗史价值等问题,撰文略作探讨,敬请方家正之。

 

一、王阳明诗翰的唱酬对象与系年意义

 

根据影像资料①,该王阳明诗翰落款题:“正德庚辰六月望,阳明山人书于玉笥山之大秀峰顶”,下钤“昜明山人之印”朱文印。正文是一首七言古风(第八联上句“觉来枕席尚烟霞”后误书一“梦”字,下加两墨点表示删去):

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

玉笥之山仙所居,下有玄窟名云储。

人言此中感异梦,我亦因之梦华胥。

碧山明月夜如昼,清溪决决流阶除。

地灵冥与精神并,梦魂忽忽造真境。

贝阙珠宫眩凡目,鸾舆鹤驾纷驰骋。

金童两两吹紫笙,玉笥真人坐相並。

笑我尘寰久污浊,胡不来游凌倒景。

觉来枕席尚烟霞,乾坤何处真吾家?

醒眼相看世能几,梦中说梦空咨嗟。

      钱德洪《王阳明年谱》正德十五年(1520)庚辰部分“六月,如赣”条记载:“十四日,从章口入玉笥大秀宫。十五日,宿云储。十八日,至吉安,游青原山。”[1](P1044)可见,诗翰为王阳明在明武宗正德十五年庚辰六月十五日夜宿江西玉笥山云储洞,忽得异梦,未及凌晨,觉而有所悟起身振笔而书(若及凌晨,当署“既望”)。这个时间,距王阳明正德十四年六月至七月取得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的胜利(朱宸濠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起兵,七月二十六日兵败被俘),恰近一年。

      现知王阳明诗歌中有且只有一首诗的诗题中直接出现“李佥事”之名,此即《王阳明全集》卷二十《外集二·诗·江西诗》正德十五年庚辰作部分,在《游庐山开先寺》《舟过铜陵,野云县东小山有铁船,因往观之,果见其仿佛,因题石上》《江上望九华山二首》《观九华龙潭》《庐山东林寺次韵》《书九江行台壁》等诗后的《又次李佥事素韵》五言古风[1](P635):

省灾行近郊,探幽指层麓,

回飚振玄冈,颓阳薄西陆。

菑田收积雨,禾稼泛平菉。

取径历村墟,停车问耕牧。

清溪厉月行,暝洞披云宿。

淅米石涧溜,斧薪涧底木。

田翁来聚观,中宵尚驰逐。

将迎愧深情,疮痍惭抚掬。

幽枕静无寐,风泉朗鸣玉。

虽缪真诀传,颇苦尘缘熟。

终当遁名山,炼药洗凡骨。

缄辞谢亲交,流光易超忽。

      “李佥事素”,即担任江西按察司按察佥事的李素。综检《乾隆射洪县志》《雍正江西通志》等方志以及《明实录·武宗实录》,李素字符白,又字元白,祖籍南直隶丹徒,云南进士。正德六年任射洪知县,以学问优长,轻徭薄赋,政绩卓著,正德十年闰四月升贵州监察御史,正德十四年十月再升江西按察佥事,分巡饶南九江道。《王阳明全集》卷十七《别录九·公移二·巡抚江西征宁藩》有两篇公文,作于正德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之后,系该年王阳明发出的最后三件公文之二。其一《批江西按察司故官水手呈》说:“看得佥事李素,处心和易,居官清谨,生既无以为家,死复无以为殓。寡妻弱妾,旅榇万里,死丧之哀,实倍恒情。该司议欲加拨长夫水手护送,非独僚友之情,实亦惇廉周急之义。”其二《批江西布政司礼送致仕官呈》称:“据江西布政司呈,查勘新建知县李时告送佥事李素丧归云南,任内无碍缘由。看得知县李时所呈,量才能而知止,已见恬退之节;因友丧而求去,尤见交谊之敦。既经查勘明白,亦合遂其高致。”[1](P523)李时,《同治新建县志》卷二十八《爵秩志·官师》明载:“大理卫人。举人。正德十五年任。”[2]可见李素正德十四年底到任后,因勤劳政事,生活俭朴,不过一年,即鞠躬尽瘁去世;而且,“生既无以为家,死复无以为殓”,家属难以扶棺归葬。受其生前为人和官德感召,所在衙门请求加派水手护送;南昌府新建县知县、云南大理卫籍李时虽本年到任,席不暇暖,仍以无碍县政为由自动请求致仕,以便更好护卫其旅榇返乡之程。对这些安排和请求王阳明均表示感佩,予以批准,亦可见在以正德十五年六月十五日为中间时间节点的一年左右时间,围绕处理平叛后的江西政局,王阳明与李素二人之间所建立的上下级同僚(王阳明时为南赣巡抚,加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李素江西按察佥事,正五品)之谊。

      两相对照,此言“用李佥事韵”,彼言“又次李佥事素韵”,诗题高度接近,且有彼此递进关系;题材内容上同样十分接近,并有明显递进关系。如诗翰题“夜宿玉笥山”,正文说“下有玄窟名云储”,“碧山明月夜如昼,清溪决决流阶除”,又以“笑我尘寰久污浊,胡不来游凌倒景”流露归隐之意;彼言“探幽指层麓,回飚振玄冈”,“清溪厉月行,暝洞披云宿”,核心意象“玄冈”“暝洞”“清溪”“月”与诗翰“玄窟”“明月”“清溪”完全一致,“终当遁名山,炼药洗凡骨”同样蕴含归隐之意,且倾向更强烈;诗翰似仅言夜宿玉笥山的梦中记忆和梦醒后的感触,彼诗还写出“停车问耕牧”,即对战后山区民生的牵挂、慰问,以及“田翁来聚观,中宵尚驰逐”,即山民由衷拥戴、竞相奔赴的盛况,以及“将迎愧深情,疮痍惭抚掬”,亦即未能尽快恢复民生的愧疚和惭怍。再就用韵来说,两者也十分接近。诗翰七言古风,九联九个韵字,其中“储”“胥”“除”属上平声六鱼韵;“境”“骋”“景”属上声二十三梗韵,“並”属去声二十四敬韵,可与上声二十三梗韵通押;“家”“嗟”属下平六麻韵,韵尾-a与上声二十三梗韵尾-ng差异甚大。总体而言,全诗换韵两次,包含一处通押。《又次李佥事素韵》五言古风,十二联十二个韵字,前八字“麓”“陆”“菉”“牧”“宿”“木”“逐”“掬”属入声一屋韵;第九字“玉”属入声二沃韵,“熟”又属入声一屋韵,因屋、沃邻韵通押,故“玉”“熟”形成混押;“骨”“忽”属入声六月韵,韵尾为-t,与屋、沃韵尾-k截然不同,标志全诗收束时的情感转折。可见《又次李佥事素韵》全诗换韵两次,包含一处混押。亦可见两诗在用韵方法上高度接近,都两次换韵,最后两联都以韵尾突转表示情感的显著收放。且诗翰主要使用鱼韵,这符合鱼韵在七言古风中常用于表达深沉、悠远情感的传统;《又次李佥事素韵》主要使用屋韵,这与五言古风注重韵律的和谐与美感,常使用屋韵以增强诗歌音乐性和节奏感的传统比较一致;而从用韵强调表达深沉、悠远情感,转到强化表现韵律的和谐与节奏感,也呈现一种用韵倾向的发展。总之,所有这些都提示,诗翰与已知王阳明《江西诗》中收入的《又次李佥事素韵》,都是王阳明与江西按察佥事李素的大体同时唱酬,亦即前者对后者的一再步韵应和,诗翰在前,《又次李佥事素韵》在后;两诗中有多方面的共同点,又有一些值得辨认的发展差异。这就为王阳明诗歌的系年研究提供了一个重要元素。

      与所周知,继明清散文选家及黄宗羲这样堪称古今对明代散文最有研究的学者对王阳明散文的高度推崇,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学界关于阳明心学对晚明或者晚明至清康乾文学高潮,特别是对小说戏曲繁荣的推动阐发之后,近年来,随着阳明心学研究的不断兴盛,王阳明的广泛文学活动特别是诗歌创作也逐渐受到学界关注,问世了相当一批王阳明诗歌整理系年研究的成果。然而,由于对历史细节了解不够,相关的认知也就出现误判,《又次李佥事素韵》的系年问题即其中之一。例如,束景南《王阳明年谱长编》正德十五年“五月五日端阳节,观龙舟竞渡,有诗写怀”条后第三条,有“江西大水,与佥事李素、邹守益往近郊省灾,有诗感怀”条,即引《又次李佥事素韵》与邹守益《和李佥宪元白感怀》七言古风一首为证,此后一条乃“十五日,以江西水灾,上疏自劾”[3](P1271-1272),可见,束先生是将此诗系年于正德十五年五月五日之后、五月十五日之前。这是《又次李佥事素韵》的系年之一。得到束先生多次指点的李衍柱,在其《文艺复兴时代的王阳明》一书主体部分《阳明文艺活动编年》中,将此诗置于《端阳日次陈时雨写怀寄程克光金吾》之后,中间仅隔《赠陈惟浚诗》一题两句“况已妙龄先卓立,直从心底究宗元”残诗[4],可见视为正德十五年五月五日翌日前后作。同样受到束先生影响,并将束先生条文中的“近郊”直接理解为南昌,郝永《王阳明诗全集编年校注评》谓此诗“作于(正德十五年)五月初十日前后,背景是王阳明和江西佥事李素、邹守益往南昌近郊视察水灾情况”[5](P464)。这两者可以说是《又次李佥事素韵》的系年之二、之三。复有学者理解此诗的创作背景提出,宁王朱宸濠叛乱被平定后,武宗宠臣、太监“张忠等率领京军进驻江西,借机敲诈勒索,危害社会。因此,江西百姓苦不堪言”,“第二年的三月份,王阳明上疏朝廷,请求宽租。在此之前,王阳明亲自到各地勘察民情,面对灾后、战后的满目疮痍,感到无能为力,心中愧对百姓,就依李素所写诗的诗韵,和诗一首”[6],这又把《又次李佥事素韵》系年到正德十五年三月王阳明上疏请求宽租之前。李庆辑考王阳明正德十五年初的诗歌创作行踪又称:“二月,如九江”,“是月游庐山东林、天池、讲经台诸处”,“三月,作《游庐山开先寺》《又次壁间杜牧韵》《庐山东林寺次韵》《山僧》《远公讲经台》《太平宫白云》《书九江行台壁》《又次李佥事素韵》《白鹿洞独对亭》《游庐山开先寺》”云云[7],以为此诗正德十五年三月作于庐山。这两者又可以说是《又次李佥事素韵》的系年之四、之五。诗翰的再世使学界明白,《又次李佥事素韵》必作于正德十五年六月十五日之后、王阳明自赣江章口(章口又作“漳口”,今峡江县水边镇漳口村)至赣州途中,诗中“近郊”必指临江府城近郊无疑,此前对此诗的种种系年、系地说法均不准确。

 

 

二、王阳明诗翰的文本变动及对相关文本的是正价值

 

严格说来,王阳明诗翰的这次拍卖面世,乃是该七言古风的二次归来,并非首次“出水”。原来,诗翰虽未被收入隆庆六年谢廷杰刊《王文成公全书》和较为权威的199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首版《王阳明全集》,该诗的正文内容却一直被保存在介绍玉笥山道教宫观建筑云腾飚驭祠的多种方志中,根据笔者检索,包括《隆庆临江府志》《康熙峡江县志》《同治峡江县志》《同治临江府志》《光绪江西通志》等。近三十多年全力搜辑王阳明佚诗佚文的钱明、束景南先生,即分别从《康熙峡江县志》《同治峡江县志》中查到该诗,以《云腾飚驭祠》《云腾飚驭祠诗》为题收入浙江古籍出版社新编本《王阳明全集》与《王阳明佚文辑考编年》等书中。后者如下[8]②:

云腾飚驭祠诗

玉笥之山仙所居,下有元窟名云储。

人言此中感异梦,我亦因之梦华胥。

碧山明月夜如昼,清溪涓涓流阶除。

地灵自与精神冥,忽入清虚睹真境。

贝阙珠宫炫凡目,鸾舆鹤辂分驰骋。

金童两两吹紫霄,玉笥真人坐相並。

笑我尘寰久污浊,胡不来游凌倒景?

觉来枕席尚烟霞,乾坤何处真吾家?

醒眼相看世能几,梦中说梦空咨嗟。

      诗翰公之于世,人们才明白,原来它就是钱明、束景南先生辑佚发现《云腾飚驭祠》或《云腾飚驭祠诗》的本来面目。

      进一步核对相关方志可以发现,应该是正德十五年庚辰六月十五日夜在玉笥山大秀峰顶写下以后,此诗翰即被人收走珍藏,故后人大多只听闻其主要内容,而不知晓其完整文字包括诗题。因而当地方志虽收录此诗,但其实没有一家录诗题,具体文字也略有不同;束景南先生以《云腾飚驭祠诗》为题采录此诗,只是沿用其中一家的著录方式而已。如《同治峡江县志》卷一上《山川》记载,“云储洞在玉笥山元阳峰下,唐吉州刺史吴云储得道所”,“前为百花洲,洲上有亭洞,前有云腾飚驭祠”。卷二《坛庙》又记载:“云腾飚驭祠,在玉笥山元阳峰下,俗称南祠。唐吴世云为吉州刺史,弃官修道于此,道成举家飞升。后乡民旱且病,祷无弗应。事闻于朝,元(玄)宗遣阉使崔朗敕建庙,祀于峰之南,既复修改于其下。宋真宗增名云腾飚驭祠。今址额如故。后有梦楼,祀陈希夷,祈梦者多灵应。祠前有百花亭,相传罗文恭祈梦此山,士民辐辏无下榻处,乃游于百花亭上,达旦不寐。诸祈梦者皆梦得‘百花亭上状元游’之句,后果验。罗文恭尝题七言绝句于壁。”下录两诗为旁证,其一即“王守仁《云腾飚驭祠诗》”[9],此即束景南先生所录。前者,即钱明先生所据,《康熙峡江县志》卷四《祠庙》记载相同,末称“遐迩士夫祈梦者往来不绝,所得梦率多灵验”,其后即以“明王守仁诗”一语引出王诗,其中与《同治峡江县志》微异的句子有二,即“下有玄窟名云储”“金童两两吹紫箫”[10],“玄窟”并未避康熙帝名讳,“吹紫箫”不同于“吹紫霄”。隆庆六年(1572)刻(与明清通行、比较权威的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同时)《隆庆临江府志》卷八《秩祀》也是在“云腾飚驭祠”条下,仅以“王守仁诗”为引语收录此诗,文字全同于《康熙峡江县志》,可见《康熙峡江县志》的记载是从《隆庆临江府志》而来(其中“玄窟”系清初避康熙帝御名讳不严,明人自更不会避“玄”字讳)。《同治临江府志》卷六《坛庙》引录方式与文字,复全同于《康熙峡江县志》。

      以上足见《云腾飚驭祠诗》其实并非方志中的王阳明此诗诗题本身,这应该源于玉笥山当地士人不曾见过王阳明当年的诗翰真迹,不知晓其本来的诗题;但诗翰的文字内容辗转传抄下来,个别细节也被有意无意修改。如诗翰第三联下句“清溪决决流阶除”,被改成“清溪涓涓流阶除”,大概以为用“决决”形容清溪比较生新,甚至有点刚硬的感觉,不太符合一般人对清溪之水的认知,所以将它改成一般用于形容溪水缓缓流动样子的词“涓涓”,为诗歌增加了一些轻松、柔媚的意味。其实,用“决决”形容清溪,是王阳明的创造,也最符合当时的情景。一个月前的五月十五日,王阳明刚在《水灾自劾疏》中向朝廷报告:“自春入夏,雨水连绵,江湖涨溢,经月不退。自赣、吉、临、瑞、广、抚、南昌、九江、南康沿江诸郡,无不被害,黍苗沦没,室庐漂荡,鱼鳖之民聚栖于木杪,商旅之舟经行于闾巷,溃城决堤,千里为壑,烟火断绝,惟闻哭声。询诸父老,皆谓数十年来所未有也。”[1](P365)可见该年江西全省包括玉笥山所在的临江府,爆发数十年未见的大水。此时的玉笥山清溪自然不复往年的细流潺潺,而显得有些湍急,甚至越过路旁溪沟,冲到上山的台阶上来。“决决流阶除”五字恰好写出这种水势,“决决”一词不仅用起来新鲜,还明显有象声词的意味;另外,王阳明创造性使用这个词形容清溪,一定程度上也彰显出其特殊境地中的强项个性。再如第四联上句“地灵冥与精神并”,本是形容夜宿做梦时,“忽入清虚睹真境”,见到道教中的各种神祇从地下涌出,与各山山神、各物物精等仙灵融为一体的情景,大概因为结字与第六联下句“玉笥真人坐相並”的“並”字涉嫌雷同,故被改成“地灵自与精神冥”。然而,“冥”字也使诗翰原有的梦中仙灵欢畅快聚的极乐情景归于一片死寂。第六联上句“金童两两吹紫笙”,先被改成“金童两两吹紫箫”,又被改成“金童两两吹紫霄”。仔细推敲,如前所言,原诗第四联至第七联,包含上声二十三梗韵“境”“骋”“景”,与去声二十四敬韵“並”的通押;“笙”属平声八庚韵,平声八庚韵与上声二十三梗韵、去声二十四敬韵均通押。这意味着,诗翰在第一次换韵后,在一处明显的通押中暗含又一处隐秘的通押,从而使诗篇韵律更富流畅和动荡感。但“紫笙”改成“紫箫”,削弱了诗翰原有的音乐美感;“吹紫箫”又改成“吹紫霄”,意境上更弄得不通(“玉笥真人”身边的“金童”如何“两两吹紫霄”,站在“紫霄”中还是对着“紫霄”?这都不好理解。典籍中也鲜见“吹紫霄”的说法)。总之,诗翰在当年被王阳明在江西临江府峡江县玉笥山挥毫创作,之后辗转收入各种方志时,由于当地士人鲜见真迹,诗题丢失,正文也被改动两次,从而使原有诗意有所损失。

      借助现代拍卖正式面世的“王阳明诗翰”,还可以用于是正相关文本的传世疏失。如吴光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版《王阳明全集》卷二十《外集二·诗·江西诗》结尾部分,倒数第三题有《火秀宫次一峰韵三首》:

兹山堪遁迹,上应少微星。

洞里乾坤别,壶中日月明。

道心空自警,尘梦苦难醒。

方峤由来此,虚无隔九溟。

 

其二

清溪曲曲转层林,始信桃源路未深。

晚树烟霏山阁静,古松雷雨石坛阴。

丹炉遗火飞残药,仙乐浮空寄绝音。

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陈迹此重寻。

 

其三

      落日下清江,怅望阁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绝,漳口停舟路非远。肩舆取径沿村落,心目先驰嫌足缓。山昏欲就云储眠,疏林月色与风泉。梦魂忽忽到真境,侵晓遁迹来洞天。洞天非人世,予亦非世人。当年曾此寄一迹,屈指忽复三千春。岩头坐石剥落尽,手种松柏枯龙鳞。三十六峰仅如旧,涧谷渐改溪流新。空中仙乐风吹断,化为鼓角惊风尘。风尘惨淡半天地,何当一扫还吾真?从行诸生骇吾说,问我恐是兹山神。君不见广成子,高卧崆峒长不死。到今一万八千年,阳明真人亦如此。[1](P647)

      其中“山昏欲就云储眠”一句,显示此一题三诗与前引《王阳明年谱》正德十五年“六月,如赣”条“十五日,宿云储”一事关系密切。吴光等编校、浙江古籍出版社版《王阳明全集(新编本)》同收,徐泉华、章立权《诗话阳明》、李庆《王阳明诗校注》等相当一批王阳明诗歌整理和研究著作亦如此引录。应该正是出于对这一诗歌文本的重视,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之第十七章《阳明受难》中,将前引《王阳明年谱》正德十五年“六月,如赣”条“十四日,从章口入玉笥大秀宫。十五日,宿云储”云云进行修改,变成:“六月,王阳明前往赣州。同月十四日,自章口前往玉笥的火秀宫(道观),十五日,宿于云储。”[11](P711)如今人们读到新出诗翰,不难明白,《王阳明年谱》所载正德十五年六月“十四日,从章口入玉笥大秀宫。十五日,宿云储”没有任何问题,诗题《火秀宫次一峰韵三首》是《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的误写,《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与《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作于同时而略先。

      《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以“一峰韵”连写三首,诗体从五律、七律延伸到七言古风,意犹未尽,又郑重其事再作七言古风《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这四首诗可被看作一个整体,基调即在“次一峰韵三首”之第一首。此“一峰”盖即字彝正、号一峰的吉安永丰人罗伦(1431-1478)。他是成化二年(1466)状元,个性刚介绝俗,短暂任官后,以疾辞归,讲学贫困以终,为陈献章至交,属王阳明敬重的前辈。其《一峰文集》卷十一《和林缉熙游玉笥》小序载:“玉笥山大秀宫,道家号法乐洞天,奇秀旁流。南海布衣林缉熙,云水名岳,从罗浮春于山中。道士许清源顾留,乃开青囊,徙宫于天王阁,结罗浮庵于阁后最奇处。时从行者黄时宪、王忠肃、许良楫、陈符用,符用候秋落于此庵云。”诗云:“野仙临玉笥,引袖拂天星。侍立双童小,看山只眼明。洞云含雨润,鹤梦带烟醒。自叹罗浮客,春杯溢四溟。”[12]以“星”“明”“醒”“溟”为韵,《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其一即完全步此诗韵而来,并借“尘梦苦难醒”表达了对世事的疏离与对罗伦人生的仰慕。

 

 

三、王阳明诗翰折射的诗人心态与同年咏梦诗作的诗史地位

 

我们知道,在神秘主义文化长期绵延的古代中国,不少官宦人物、精英士人乃至早期国家制度都与梦结下不解之缘。《周礼·春官宗伯·占梦》载占梦官职责:“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聘王梦”,即冬末要为天子祈求来年的吉梦,并且把本年度的所有吉梦献给天子,天子则郑重其事地拜而接受,并在四方举行释菜之礼,欲以新善去故恶,送走噩梦[13]。故圣贤不避梦,《论语·述而》即载孔子感叹:“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把不再梦见周公看作自己生命衰老、理想未竟的一大遗憾。在这种历史传统中,王阳明与父王华的出生梦兆在有关传记中有生动描绘,其幼年以后的成长及在事功及儒学上的建树常有预言性的梦境相伴,也为王阳明自己诗文作品及他人文字所记载。如其去世前一年凭记忆写下十五岁梦拜谒伏波将军马援时自作《梦中绝句》,又作《谒伏波庙二首》自述拜谒梧州伏波庙,所见宛如当年梦中,遂吟诗“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1](P658)。钱德洪《王阳明年谱》载,王阳明二十一岁参加浙江乡试,“场中夜半见二巨人,各衣绯绿,东西立,自言曰:‘三人好作事。’忽不见。已而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之,咸以为奇验”,所谓“场中夜半见二巨人”即夜梦二巨人。二十七岁进士及第观政工部,“先生未第时尝梦威宁伯遗以弓剑。是秋钦差督造威宁伯王越坟,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以时,暇即驱演八阵图。事竣威宁家以金帛谢,不受;乃出威宁所佩宝剑为赠,适与梦符,遂受之”。四十七岁时弟子兼妹婿徐爱卒,“先生哭之恸,爱及门独先,闻道亦早。尝游南岳,梦一瞿昙抚其背曰:‘尔与颜子同德,亦与颜子同寿。’自南京兵部郎中吿病归,与陆澄谋耕霅上之田以俟师。年才三十一。先生每语辄伤之”[1](P1002,1003-1004,1030)。后面三梦,前两梦自然也是王阳明自述,后一梦亦系王阳明信而转述(其《祭徐曰仁文》还转述徐爱自言之梦,称“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1](P788))。王阳明颇乐言梦,除了预言性的梦,还直接间接多次写到与友人之间已做、将做牵挂怀思之梦,以及对山川、故乡、前哲的缅怀遥念之梦。如正德二年(1507)出都赴谪龙场前作《梦与抑之昆季语,湛、崔皆在焉,觉而有感,因纪以诗三首》云,“梦与故人语,语我以相思。才为旬日别,宛若三秋期”,“起坐忆所梦,默溯犹历历。初谈自有形,继论入无极”;次年到龙场初作《龙冈漫兴五首》之三云,“梦魂兼喜无余事,只在耶溪舜水湾”;正德五年(1510)自龙场赴任庐陵知县路过萍乡作《再经武云观,书林玉玑道士壁》云,“奔走连年家尚远,空余魂梦到柴门”;正德九年(1514)在南京作《送诸伯生归省》云,“天涯送尔独伤神,岁月龙山梦里春”[1](P572,588,600,615)。然而,这篇写梦诗翰,以及正德十五年其他写梦之作,却与上述咏梦之什迥然不同,它们共同反映了王阳明晚年的一种特殊心境。

      这一年王阳明还作有一首《纪梦并序》七言古,其序曰:“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卧小阁,忽梦晋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示予,且极言王导之奸,谓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导实阴主之。其言甚长,不能尽录。觉而书其所示诗于壁,复为诗以纪其略。嗟乎!今距景纯若干年矣,非有实恶深冤郁结而未暴,宁有数千载之下尚怀愤不平若是者耶?”可见具体作于正德十五年八月廿八日夕梦醒时。这一年又作《睡起偶成二首》七言绝:“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不知日已过亭午,起向高楼撞晓钟。”“起向高楼撞晓钟,尚多昏睡正懵懵。纵令日暮醒犹得,不信人间耳尽聋。”[1](P643,645)在王阳明《江西诗》中紧接《青原山次黄山谷韵》之后,可见其必作于正德十五年六月十八日王阳明至吉安游青原山后不久。这两首都不是一般的写梦诗。前者,冈田武彦以为,“王阳明写下这首郭璞托梦责难王导的诗,颠覆了世人的常识,将史上被认作东晋忠臣的王导说成是在背后操纵堂兄王敦、掀起叛乱的奸恶之臣”,“王阳明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当时自己对武宗身边那群奸佞的义愤吐露了出来”[11](P721);束景南分析指出,“此所谓梦中郭景纯所示诗,实非郭景纯作,而为阳明自作诗,其诡托为梦中郭景纯作,乃是其一贯之手法”,“宸濠反,张忠、许泰为奸,阳明被诬谤,冀元亨忠而被冤死,与当年王敦起兵反,王导阴主为奸,周顗(伯仁)义而被杀,郭景纯忠而被戮,何其相似乃尔。阳明于此诗中隐以王敦比宸濠,以王导比张忠、江彬、许泰之流,以郭景纯比冀元亨”[3](P1321)。曹诣珍也提出,因为冀元亨当初是受王阳明委派深入宁王阵营一探虚实的,故“《纪梦》诗中的‘晋忠臣’郭璞形象,既是他喻,也是自喻,其实是叠合了冀元亨与王阳明的双重影像”[14]。这些都是比较中肯的推测。考虑到这一年王阳明四十九岁,写作之时武宗圣驾仍留置南京不归,弥漫朝野的“守仁与通”宸濠疑云一直不得消散,郭璞当年力阻王敦叛乱被杀也是四十九岁,故王阳明正德十五年八月底作的《纪梦并序》七言古,确是王阳明假借东晋忠臣郭璞托梦,以揭露武宗身边群奸真面目,替乱后被诬陷下狱的得意门生冀元亨辩白之作,也是危疑之际凭虚写实,从而自鸣其冤、自曝心迹之作。《睡起偶成二首》不是真写梦,而在以梦为喻上,比前者更进一步,把迄今为止的四十九年人生历程,直接比作“四十余年睡梦中”。对其诗意,有平实理解和引申理解两端。平实理解者说,“‘纵令日暮醒犹得,不信人间耳尽聋’,似在期待有人能够公正对待自己。王阳明因平定朱宸濠之乱而反为猜忌,故有此心境”[5](P472)。引申理解者大约如胡适将其收入自己特别钟爱的古诗选时所考虑,“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似指自己人到中年忽然悟道,乃觉以前种种,都似睡梦。但既已悟道,自应传道,“起向高楼撞晓钟”,警醒那些尚在昏睡之中的世人,自己将一直撞下去,你们即使错过了白日光阴,能在日暮时刻醒来也好。“不信人间耳尽聋”,表明态度十分坚决。所以《睡起偶成二首》是说自己参悟有得,如大梦初醒,而世人尚多昏睡,懵然无知,所以要大声疾呼,就像撞响晨钟,催人破睡起床一样;其欲唤醒世人的晓钟,实际上就是他那“致良知”的学说[15]。其实,两端之间,就是王阳明毅然决然唤醒世人之意——可以说是他要唤醒世人的“致良知”自觉,也可以说是要唤醒世人对“世间真相(从历史真相到当下政治真相)”的觉悟。但在连续写下《睡起偶成二首》《纪梦并序》两题托名写梦其实非梦诗之前,王阳明却在《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其三中写下“梦魂忽忽到真境”,已经朦胧地写到在玉笥山梦入“真境”之次日,又专门一挥而就写下这篇真正的纪梦诗翰。诗中描绘在玉笥山各种地祇、山神、物精欢会簇拥之下,自己“梦魂忽忽造真境”所见所闻:“贝阙珠宫眩凡目,鸾舆鹤驾纷驰骋。金童两两吹紫笙,玉笥真人坐相並。笑我尘寰久污浊,胡不来游凌倒景。”以及梦醒后的所感:“觉来枕席尚烟霞,乾坤何处真吾家?醒眼相看世能几,梦中说梦空咨嗟。”因为确实感触甚多,所以写下“觉来枕席尚烟霞”一句后,还误衍了一个“梦”。毋庸过为辞费,此纪梦诗的主要意涵是:梦中“真境”亦即“玉笥真人”仙境十分美好,玉笥真人“笑我尘寰久污浊”,唤其飞升来游“凌倒景”(道家中的天空极高处,日月在其下,因日月之光由下往上照,故此处一切人、物其影皆倒,故有“凌倒景”之称)。但梦毕竟是梦,那样的仙境去不了,尘寰污浊已久,世间哪里有自己安身立命之所?这个在清醒者看来遍地污浊的世界,宁王朱宸濠叛乱被平定也未尝改变其本色,那么它的太平盛世又能延续多久?显而易见,诗翰倾泻的是王阳明在云储洞大梦一场之后,对朝政混乱、国家前途未卜的隐忧和自己深切意识到的人世污浊、无所归依的悲凉,这是王阳明大功建成、大忠迟迟不被确认后的一种幻灭。统而观之,从诗翰《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流露的悲凉和幻灭,到《睡起偶成二首》《纪梦并序》表现出的毅然决然唤醒世人之意的使命感及对武宗身边奸佞的义愤揭露,显示正德十五年六月中旬到八月底,王阳明经历了一次精神炼狱的淬砺。

      次年夏秋间,嘉靖皇帝刚发出召用敕旨,王阳明立即请求回家乡绍兴省亲,自此直到嘉靖六年九月再次奉命出征,他有七年时间在绍兴从事讲学活动,形成儒学史上罕见的传播高潮,思想亦达于圆融之境,清华大学陈来教授将之称为“越城明道”,与其早年的“龙场悟道”、中年的“江西倡道”等并列,视为其思想演进中同等重要甚至更为关键的阶段[16]。这表明,经过诗翰等同年咏梦之作所标志的悲凉、幻灭至义愤转折,王阳明终究放下对现实的困扰,全力投入其“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以济于大同”“良朋四集,道义日新”[1](P71)的心学事业。

 

 

四、结论

 

众所周知,“辞章之习”或者“辞章之学”一直是伴随王阳明一生的重要问题。有学者曾经根据其交游,将王阳明一生对“辞章之学”的态度分成习染、热衷、沉溺、回避、反思5个阶段,其中,习染、热衷、沉溺3个阶段的合并对应时限是弘治五年到正德元年(1492-1506),回避、反思两阶段的对应时限分别是正德元年到正德十六年(1506-1521)、正德十六年至嘉靖七年去世;毕竟王阳明仍是一个士大夫,回避阶段亦“诗戒”屡次被破,主要有正德六年(1511)、正德八年(1513)、正德十一年(1516)、正德十五年(1520)和正德十六年共5次酬唱,正德十五年的酬唱即该年三月与唐龙、朱节等人同游东林寺、开先寺的酬唱,亦即庐山酬唱[17]。这一考察颇有道理,但亦不尽然。例如,正德十一年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之初,王阳明曾作《三箴》反省道德修养的不足,第三箴即责问自己:“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颜不厚?日月逾迈,尔胡不恤?”[1](P754)正德十三年(1518),他在《朱子晚年定论序》中又说:“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辞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疢,茫无可入”云云[1](P112)。这些不是典型的反思吗,反思与回避又如何区别,或者回避不恰以反思为前提吗?平实说来,早年与“前七子”唱酬频密并几乎齐名的王阳明,一生都没有真正割舍对辞章即诗文创作的喜爱;即使在正德后期受命治理赣、闽、粤三省边地大政,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之后又为处理好与正德皇帝的关系从而保护平叛成果,并有效治理江西新的乱局而天人交战之际,也没有停止诗歌创作与唱和交游;其对辞章之习的不断反省,正是其辞章情怀固结难去的一种反射;反省也并没有带来辞章创作的消歇。正德十五年六月中旬一两天的江西玉笥山之行,如前所述,王阳明一人即创作包括诗翰在内五首诗,其中《夜宿玉笥山云储洞用李佥事韵》是七言古风,《又次李佥事素韵》是五言古风,《大秀宫次一峰韵三首》内含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七言古风各一,可谓诸体兼备,都是步韵应和,那么同行其他诸人的创作之丰自不在话下。玉笥山唱和或者说大秀宫唱和,因而对考察王阳明一生的诗歌活动具有一定的指标意义。

 

注:

① 参见:家民古籍:《重磅!王阳明书法20亿元天价在日本小拍成交!》,https://mp.weixin.qq.com/s/Bd7cVEEJ1DO 6EKLXJ9AsSg,2025-05-11.

② 另见束景南.王阳明年谱长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1275;(明)王守仁.王阳明全集(新编本)[M].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杭州:浙江古籍出版

社,2011.1730.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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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束景南.王阳明年谱长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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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吕友仁.周礼译注[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319.

[14] 曹诣珍.王阳明《纪梦》诗考论[J].文艺研究,2019,(1):68-76.

[15] 柴剑虹等.胡适选:每天一首诗[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7.221.

[16] 陈来.“万物同体”:王阳明思想的晚年发展[N].光明日报,2021-02-06(010).

[17] 童飞.论王阳明对“辞章之学”态度的演变——基于文学交游的视角[J].绍兴文理学院学报.2022,(7):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