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大学的朋友来信,说郭齐勇教授年届八十,他们要编辑郭齐勇教授八十寿辰纪念文集,邀我作序。齐勇兄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没有迟疑,便欣然接受了。
在这篇序里,我想简略地谈一下我对郭齐勇教授学术地位的认识与了解,不一定全面,供大家讨论补充。
第一,第三代中国哲学史教科书编著者的代表。从中国哲学史学科来看,中国哲学史的学科建设与本学科通史教科书的撰写密不可分。简略地说,五四以来中国哲学史教科书的撰写大体经历了三代。第一代以胡适、冯友兰为代表。但胡适1919年在北大完成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其实只写了先秦的部分,秦汉以后的二千年都没有涉及,只是初步建立了近代中国哲学史叙述的学术方法。所以,学科建设上说,冯友兰1930年代初在清华完成的《中国哲学史》上下卷,才是本学科教科书的完整的奠基之作。第二代的教科书有三种,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史》四册,这部教材是教育部1960年组织编写的,前三册出版于1963年,使用时间仅两年即遭遇文革,第四册出版于1979年;但这套教材奠定了建国以后有组织编写中国哲学史教科书的基本范式。后两种是文革结束后的初期,在对文革路线反思批判中回归学科建设的教材,即北京大学1980年出版的由张岱年、朱伯崑主要编写与主编的《中国哲学史》上下及《中国哲学史教学资料选辑》,和教育部组织编写由肖萐父、李锦全主编的南方九院校完成的、1982年出版的《中国哲学史》上下。这三种的撰写体系有时代的共通性。第三代的代表首推改革开放二十年后反思较为成熟的冯达文、郭齐勇主编的、由中山大学中国哲学学科点和武汉大学中国哲学学科点编写的《新编中国哲学史》上下,是90年代后期到新世纪初完成的。这部《新编中国哲学史》属于“九五”期间国家重点教材,是1982年肖、李主编《中国哲学史》的新发展。该书破除了旧的书写范式,突出中华人文精神和中国哲学自身的特点,突出秦汉之际、明清之际的哲学创造。郭齐勇不仅和冯达文一起主编了这部教材,并接着独立编写了“十五”国家级规划教材《中国哲学史》。此书的编写在经历中国哲学当代反思讨论的基础上,在指导思想上明确把哲学观念的普遍性和中国文明的哲学思想的特殊性打通,强调中国哲学的主体性,同时对中国哲学史的性质、特点、分期都做了新的探讨和揭示,显示了他对中国哲学通史体系研究的深度。此书为全国数十家院校哲学系使用,成为最适用畅销的教材。与此书同时,他所主编的《中国古典哲学名著选读》亦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从而使得郭齐勇成为第三代中国哲学史教科书编著者的主要代表,和著名的中国哲学史家。
第二,二十世纪儒学研究的主要代表。从学术研究来看,自八十年代起,研究20世纪儒学发展包括台港新儒家的思想开始提到研究日程。郭齐勇以研究熊十力为硕、博士课题,最早完成了对熊十力哲学的整体性研究,又作为主要编纂者编校、整理了《熊十力全集》,成为研究熊十力及其哲学的第一人,并为他打下了研究二十世纪儒学发展包括台港新儒家研究的坚实基础。熊十力之后,他又完成了对钱穆、梁漱溟的研究专著,并在九十年代以来,对现当代新儒学思潮作了全面研究,取得了一系列杰出的成果。所以他成为我国现当代儒学研究的主要代表,而且正如海外学者所承认的,他也是当代中国儒学的主要代表。
第三,新世纪儒学与反儒学之辩中儒学派的代表。从文化思潮来看,五四以来,中国文化饱受批判与抨击,五四时代打倒孔家店十分猛烈,上世纪70年代的批林批孔时期规模大到无以复加。文革后批判封建主义反思不断,传统与现代之争开始成为八十年代的中心。本世纪2002年开始,学者围绕《论语》父子互隐和《孟子》论舜两章形成了新世纪儒学与反儒学的正面交锋。以郭齐勇为代表的儒学派坚决反对反儒学派认定儒学是现代贪腐之源的错误观念,肯定儒家伦理中调和特殊与普遍、情与理的思路和现代意义。这场论辩虽然在文本和思想上都只在有限的一个点上,但这一论辩的意义不容忽视。参加此一论辩的学者多以武汉大学为主,但实际上具有百年来中西之辩的背景。这场辩论显示出,郭齐勇不仅是这一场新世纪初儒学与反儒学论辩中儒学派的代表,也显现出他作为新世纪儒学代表的担当性。这场辩论以国家法律部门开始重视儒家法律传统承认保障公民亲属容隐权为结束,从中也可以看到他作为儒家学者的贡献。
第四,武汉大学中国哲学学科精神的代表。从武大的中国哲学传统来看,在近二十年来哲学学科的发展中,郭齐勇已经成为继肖萐父之后享有盛誉的全国重点学科武大中国哲学学科点的领导人。武大这一学科的特点之一就是,重视马克思主义普遍原理同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郭齐勇作为这一学科的新一代代表,倡导开放的儒学,主张儒学与马克思主义互相拥抱,主张儒学与西方学术、诸子百家互补兼善。郭齐勇对坚持讲好“两个结合”,坚守中华文化本位,坚持武大精神守正创新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他的精神代表了武汉大学中国哲学学科的真精神。
1993年4月,在老郭的学术生命从困顿转向畅通的转折点上,他给我写信说:“与吾兄晤谈之后,更觉应对儒学在下一世纪的命运,承担责任!” 表达了致力儒学复兴的志向和宏愿。三十多年来,老郭与我,南北呼应,引领全国开放的儒学文化与研究,使得新时代的儒学和儒学研究开创了新局面、新气象。在他八十寿辰之时,让我向他表达老友衷心的祝贺和温暖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