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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朱子哲学中“心”的概念(一)
 

本文原载于袁行霈主编的《国学研究》(第四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后收入陈来所著《中国近世思想史研究》(商务印书馆,2003年)。


朱子哲学中“心”的概念


朱子哲学中有关“心”的讨论很多,涉及的方面也比较广泛,因此在一篇论文中把有关“心”的问题作全面的讨论,是很困难的。

在这里,我想集中地讨论一下朱子哲学中心与气的关系,更明白地说,就是:在朱子哲学中“心”是不是气?或者“心”是否属于气?

我们知道,在明代后期的哲学中有不少学者明确主张“性是理,心是气”,认为性和心的关系就是理和气的关系,如黄宗羲就是用这样的观点批评明代朱子学代表罗钦顺的。同时,在韩国性理学史上如李栗谷也主张“心属气之发”。已故现代著名朱子学研究学者钱穆先生在其《朱子新学案》中肯定地认为:“朱子分说理气,性属理,心属气。”又说:“朱子释心,曰知觉,曰虚灵,曰神明。知觉虚灵神明皆属气一边事,非即理一边事。"已故当代新儒家大师牟宗三先生早就在《心体与性体》中认定朱子的心是气心,不是自律的道德主体。我在台湾访问的时候曾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台湾学者都认为朱子哲学中心属气,为什么你不肯定这一点?“其实,在我的著作《朱熹哲学研究》第158页对这个问题作过简单的讨论。在这里我愿意进一步阐明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要使讨论的问题清楚而不致混淆,有必要对以下两个问题进行区分:一个是朱子自己是否说过心是气,是否认为心属气;另一个是后来学者从逻辑上来了解朱子的结构,其中的心是否应该属气的范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本文的讨论仅仅集中在前一个问题上面。


太极阴阳


应当承认,认为朱子哲学中心属气或心就是气,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在朱子的论述中,有一些表述给人们一种印象,似乎“心”是与气有关的,是接近于气的一个范畴。如《语类》载:

性犹太极也,心犹阴阳也。太极只在阴阳之中……惟性与心亦然。(《语类》卷五)

“犹”指类似、好像,这是说性和心的关系类似于太极和阴阳的关系:太极在阴阳之中而不离于阴阳,性在心之中而不离于心。“犹”字表示朱子只肯定了两种关系的相类性,但并未肯定心是气。相似的另一段语录:

心之理是太极,心之动静是阴阳。(《语类》卷五)

这里朱子不说心是阴阳,而说“心之动静是阴阳”,表现出他的讲话是颇为谨慎的。另一方面,阴阳在中国哲学中的意义很广泛,从而太极阴阳作为一种模式,不限于指理和气这样的关系,也可以指其他有动静的现象。因此,动静往往可以置换为阴阳,而并不表示实体的意义,如心之动为阳,心之静属阴,但这并不是说心之动是阳气,心之静是阴气。


气之精爽


在语录中只有一段对心与气的关系作了某种肯定的提示:

心者,气之精爽。(《语类》卷五)

仅靠这一条语录,我们并不能清楚了解朱子的意思,因为“心”可有两种意义:一指心脏,一指知觉。“精爽”亦可有两种意义:一指精气,一指虚灵。在理学中不仅周敦颐说“人得其秀为最灵”,王阳明也说“气之至精而为人,至灵而为心”(参《稽山承语》第十条)。因此,朱子的这一段话,可以认为实际指的是心脏之心而言。朱子哲学中“心”有时是指心脏而言,如说,“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虚,如饮食中鸡心猪心之属,切开可见。人心亦然。只这些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语类》卷九十八),“心以性为体,心将性做馅子模样”(《语类》卷五)。这些实体化的说法中,心都是指心脏。因此,心脏之心及五脏皆可说是气或精气,但并不是指知觉意识之心,并无哲学意义。


虚灵


正如钱穆所说,朱子常用“虚灵”“神明”说心。在这里我们仍处处可见朱子在定义心的概念时表现出的严谨性:

问:“人心形而上下如何?”曰:“如肺肝五脏之心,却是实有一物。若今学者所论操舍存亡之心,则自是神明不测。”(《语类》卷五)

理是形而上者,气是形而下者。心脏之心实有一物,可以谓之形而下,但哲学意义上的心并非实有一物,其特质为“神明不测”,故不能说是形而下。心既然不属形而下,当然意味着心不属气。

神明不测又称虚灵,故朱子说:

所觉者,心之理也;能觉者,气之灵也。(《语类》卷五)

能觉者,气之灵,是说知觉能力是气所具有的一种特殊功能,是气的一种能力或特性。这个说法表示,朱子确实肯定心与气有关,但这种关系只是承认心之知觉以气为物质基础,并不是说心就是气。所以朱子有一句名言:

心比性,则微有迹;比气,则自然又灵。(《语类》卷五)

这个说法表示,心与性不同,心与气也不同,既不能说心是形而上者,又不能说心是形而下者。所以心既不是性,也不是气。《语类》又载:

问:“先生前日以挥扇是气,节后思之:心之所思,耳之所听,目之所视,手之持,足之履,似非气之所能到。气之所运,必有以主之者。”曰:“气中自有个灵底物事。”(《语类》卷五)

这也说明“气之灵”与“气”并不是一回事。虚灵特指思维的功能。